“马锡五审判方式”诞生于三秦大地，核心是走出法庭、贴近群众，不止厘清是非，更重在化解矛盾。本报曾刊发“新时代马锡五式好法官”系列报道，聚焦基层法官的坚守与担当。今日，本报道转换叙事视角，与那些案件当事人面对面，听他们说案子了结后，日子过成了什么样——干了16年催费的供热职工裴媛珍、5个月见不到女儿的李鹏辉以及受伤后维权无门打零工的李平娟，他们都曾以为法院门很远、自己的小事没人管。但法官多跑的那一趟、多打的那通电话、多听的那一小时，把堵在日子里的石头挪开了。

16年催费路，账清了心也顺了

初秋的榆林，风里已经裹着黄土高原独有的凉意。

裴媛珍坐在榆林市供热有限公司红山服务站的收费窗口里，说话爽利，没有了前几年一提催费就皱眉头的拧巴劲儿。她在红山服务站收费部干了16年，收费兼外勤催收，天天跟用户打交道、要采暖费。

“别的活都得往后放，天天围着欠费转，成了我的‘主业’。”9月19日，裴媛珍说。

同事贺静说，小裴这几年像换了个人，不爱抱怨了，下班也能按时回家了。这些变化源于榆林市榆阳区人民法院推行的常态化诉前调解机制，以及那个常来企业跑调解的立案庭副庭长刘晶。

刘晶（左三）调解榆林市供热有限公司矛盾纠纷一案。（资料照片）

说到催费这件事裴媛珍仍感到无奈：“最难的不是跑腿，是讲不通、收不回、两头受气。住户要么说温度不达标，要么说房子没人住，要么直接怼一句‘要钱没有，爱咋咋地’。”

曾经有一户居民拖欠5年采暖费，裴媛珍上门十余次都吃了闭门羹，电话也被对方拉黑。她告知对方准备起诉后，反被对方指责：“只认钱不管冷暖。”

那段时间，裴媛珍天天愁眉苦脸，出门催费心里就发怵，可面对住户还得赔着笑脸，完不成催收指标，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有好几次，她真的不想干了：“觉得这份工作太磨人，费力不讨好。一堆难题压在身上，心里总是沉甸甸的，回到家都不想说话。”

转机出现在2015年5月。当时供热公司计划集中起诉一批欠费户，榆阳区法院主动上门对接，开展诉前调解工作。十余年来，通过这套调解机制，一批又一批供热矛盾得到化解。“第一次见到刘晶法官，说实话没抱希望。觉得法官就是走程序，最后还得我们自己跑。”裴媛珍说。

刘晶坐下来耐心听他们讲难处，把所有欠费案的卷宗捋清楚，逐户打电话沟通，先是听住户的诉求，温度问题、房屋空置、家庭困难……随后上门调解，一边跟住户说缴费义务，一边向供热公司反馈服务问题，督促改进测温、维修。

针对拖欠5年采暖费的住户，刘晶多次电话沟通，摸清对方的不满源于早年供暖温度争议，一边核实当年测温记录，释明法律规定；一边协调供热企业回访检修。最终，双方达成和解，住户补缴了拖欠多年的采暖费。

裴媛珍印象最深的是刘晶说过的一句话：“你们难，住户也难，我来把道理说清、把疙瘩解开，不用打官司，也能把事办好。”

刘晶的做法是先调解、再普法、后化解。很多住户一听法官讲道理，主动来交费。裴媛珍也没闲着，在刘晶调解的时候，她把每户欠费的原因、用户的诉求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交给刘晶参考。

以前，裴媛珍一周有四五天在外面跑催收、跑应诉，现在一周最多出去一天，住户大部分主动来交费，说话都客客气气。积压多年的欠费问题化解了一大半，台账清爽了，她的心里也亮堂了。

裴媛珍表示，现在大部分住户主动联系缴费、主动沟通，不用再天天上门堵人、反复打电话被拉黑，也不用整那么厚一摞应诉材料；下班后也不再被工作缠着，能陪家人吃饭、散步。

“找刘法官调解，不用打官司，矛盾能解开、钱能收回来、人还不受气，靠谱、实在、管用。”裴媛珍说。

供热纠纷一头连着企业运营，一头牵着千家万户的冷暖，诉前调解把大量矛盾拦在了诉讼之前。

5个月，终于把女儿接回了家

“感觉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回到了以前。”9月15日，李鹏辉坐在西安某工程公司办公室里，翻着女儿悠悠（化名）的照片——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抱着一个奶龙玩偶，笑得露出两颗小门牙。

悠悠今年5岁半，爱去游乐场，睡觉总要抱着那只奶龙玩偶。李鹏辉是一名工程师，闲暇时总会陪孩子玩耍。日子过得平常，但踏实，直到2025年8月30日那个下午。

当日，李鹏辉和家人正在午睡。听见有开门声，他起身看到妻子带着悠悠准备出门。妻子说带孩子下楼吃饭。

“你们先去，我一会儿下去找你们。”李鹏辉说。等他收拾好，再联系妻子，消息如石沉大海。他反复拨打电话，只收到妻子李某发来的一个远在外地的定位，说要带孩子外出散心，之后便不再接听。

第二天，李鹏辉报了警。民警联系上李某，但对方始终不肯告知孩子所处位置。结合此前李某也曾有私自带走孩子的情况，李鹏辉判断，对方是刻意带走女儿。

从那天起，李鹏辉开始了寻女之路。他辗转询问李某的家人、同事，以及孩子的老师与同学家长，最远一路追到李某的老家广东湛江。

其间，他一遍遍翻看女儿的照片和视频。“感觉自己跟魔怔了一样，时而笑，时而哭。”明知对方大概率不会接电话，他依旧反复拨打，盼着能见到孩子。

“我从来没有想过放弃孩子，我也不会允许孩子就这样和我分离。”李鹏辉说。

咨询律师后，李鹏辉向法院申请了人格权侵害禁令。2025年11月，西安市雁塔区人民法院作出裁定，禁止李某及其近亲属藏匿子女、侵害李鹏辉监护权。裁定下达后李某拒不履行，李鹏辉随即申请强制执行。

案件执行期间，董超团队法官与李鹏辉沟通案情。（资料照片）

西安市雁塔区人民法院执行局副局长董超说：“我们仔细核实案件细节，告知案件执行难点，同步梳理方案寻找孩子下落。”

董超介绍，这是西安市雁塔区人民法院首例人格权侵害禁令执行案件，没有现成办案模板。

根据线索研判，李某大概率带着孩子返回了湛江老家。考虑到未成年人利益必须放在首位，这类家事案件不能简单“硬执行”，法院安排李鹏辉先行前往摸排线索，执行团队同步制定完整预案，随时准备跨省驰援。

“当时临近春节，一旦延误，孩子的母亲极有可能再次转移孩子。一边是父亲长达5个月的牵挂，一边是执行干警肩上沉甸甸的司法责任。”董超回忆说。

李鹏辉立刻赶赴湛江，在当地派出所协助下锁定相关线索，并第一时间同步给执行团队。董超一行人连夜驱车奔赴湛江。

“孩子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大哭着喊爸爸，我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她。”幼儿园门口重逢的一幕，李鹏辉终生难忘。

调解在湛江市霞山区人民法院进行。身处李某老家，对方亲属均在场，谈判一旦破裂极易激化矛盾。调解开始前，李某家人情绪激动，办案法官一边稳住现场，一边低声叮嘱李鹏辉保持冷静，优先保障孩子安全。

整场调解持续4个多小时。双方在探视安排上分歧巨大，执行团队分成三组，一组陪伴悠悠安抚情绪，另外两组分别与双方当事人沟通。办案人员避开激烈争执，聊起二人养育孩子的过往，唤醒亲情，一点点打破僵局。

最终，双方达成和解。案件办结后，董超带队回访。“悠悠见到我们主动拥抱。那一刻我真切感受到，这场执行不只是落实一纸裁定，更是帮助孩子回归熟悉的生活环境。”董超说。

在李鹏辉眼中，董超办案严谨细致，最难忘的就是调解现场那句叮嘱。“任何感谢都难以表达我的感激。”李鹏辉说。

如今悠悠回到西安，回归原来的生活。每到周末，李鹏辉都会带她去游乐场。小姑娘抱着奶龙玩偶跑在前面，他跟在身后。

人格权侵害禁令监护执行案件属于执行难点。董超坦言，这类案件没有固定模板，每一起都需要结合案情摸索。

一场官司，读懂司法的温度

当前，正值关中平原玉米灌浆时节。9月11日，在咸阳市泾阳县中张镇新庄村的街道上，村民李平娟骑着三轮车，载着刚采摘的蔬菜往返家中，左手手指伤口虽已愈合，却再也使不上力气。

“细活干不了，手跟从前不一样了。”李平娟说。

55岁的李平娟家住泾阳县中张镇新庄村。出事以前，她常年打零工，电商分拣、干货整理，哪里有活就去哪里。家中有老伴和一双儿女，还有年迈的长辈。日子虽不宽裕，一家人也算安稳。变故发生在2025年7月的一个中午。

当时，李平娟在镇上给一家干货电商干活，她是领工的，带着同村几名妇女分拣干货。临近11时，用工方临时安排加班。李平娟招呼工友简单吃口饭，继续开工。大伙准备吃饭时，工友觉得屋里闷热，让她把风扇挪近些。李平娟伸手去挪，手指不慎卷入风扇。等她反应过来，左手中指末端已经被绞断，鲜血淌了一地。同村工友赶紧拨打120，用工负责人也跟着赶到医院。

李平娟住院9天，花费9000余元，由用工方先行垫付。“当时一心想着把手指接上，别落下残疾。”李平娟回忆。可恢复效果不佳，左手中指末端最终没能保住。

出院后，李平娟劳动能力受损，家中老人只能依靠亲戚帮衬照料。一家人多次协商赔偿，用工方起初答应商谈，随后失联，电话不接、微信拉黑。

“我们就是普通农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李平娟说。一家人不懂法律，赔偿就此搁置。那段时间家里气氛压抑，谁提起这场意外都会落泪。

2025年7月，李平娟一家决定起诉，这是他们平生第一次打官司。走进桥底法庭，一家人心里直打鼓。那天法官王珊正在忙碌，请他们稍作等候。李平娟坐在走廊暗自猜想：“估计就是走个流程，谁会理我们这种小案子。”轮到接待时，王珊耐心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李平娟说，以前总觉得法官只会判案，没想到王珊不仅仔细核查证据，更体谅当事人处境，耐心倾听诉求，兼顾法理与人情。

案子办起来并不简单。李平娟最初起诉用工个人，审理查明她实际受雇于一家已注销的公司，法院依法追加两名股东作为被告。“标的虽然不大，但案情确实比较绕。”王珊说。变更诉讼主体、追加股东，每一步都要耗费大量精力。

送达成了最大难题，两名股东电话打不通、登记地址无效。王珊调取工商档案核对未果，后来查到其中一人另有涉诉案件，辗转联系该案法官，终于找到这两名股东。

李平娟预期赔偿金额较高。王珊对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逐条释明，区分法律能够支持的主张与缺少证据的诉求。“不能简单一句‘赔不了’，要把法律依据讲清楚。”王珊说。

重伤带来的委屈，让李平娟一时难以接受预期差额。王珊每次上门都先听李平娟倾诉，等她情绪平复，再分析判决的时间成本与举证风险。

“王法官前后到我们家3次。”李平娟说，“每次都特别耐心，我们心里才慢慢踏实。”

经过多轮调解，两名股东同意一次性赔付李平娟各项损失6000元，款项足额打入她的账户。

“6000元不算多，但对我们家来说，就是雪中送炭。”李平娟说。

“这6000元，不只是一笔赔偿款。”王珊说。这笔钱弥补了李平娟部分损失；案件以调解结案，免去上诉、强制执行的漫长程序。更重要的是，她的遭遇被看见、诉求被正视。

李平娟的左手中指再也回不到从前，重活细活都难以胜任。可一家人的心境却发生了改变。从前李平娟觉得，自己只是打零工的普通农民，出事无人过问；这场官司让她明白，有法官愿意三次上门，把法条掰开揉碎讲给老百姓听。拿到赔偿是一方面，压在心底许久的闷气，终于顺了。

李平娟说：“法官既秉公办事，也能体谅普通人的难处，法理之外还有人情。真心谢谢王法官给我们的帮助。”

“在基层法院，没有所谓的‘小案子’。对当事人来说，标的只是一个数字，背后是实实在在的纠纷，是压在心头的大事。”王珊感慨道，“冰冷的是法律条文，办案的人应当有温度。”

三个案件，三段人生。裴媛珍的工作找回尊严，李鹏辉的日子重归平静，李平娟心底积压的闷气终于消散。

三起案件横跨榆林、西安、咸阳，类型各不相同，分别对应源头治理、家事执行、劳动者维权三类基层司法难题，共同折射出新时代马锡五审判方式在三秦大地的传承：基层司法不再只是一纸冰冷裁判，法官一次次上门、一通通电话，把法理融入人情，把矛盾化解在群众身边。

源头治理、人格权保护、涉注销主体追责，这些法律制度的落地，最终落脚于普通人生活秩序的修复。让群众在每一起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这正是基层司法最动人的力量。（记者 惠亚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