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池路派出所所长赵奇兵常说:“咱这行当,破案是本事,捋清楚老百姓那点‘糊涂事’是良心。”
雨夜警情
中秋刚过,渭北的秋老虎像被谁摁住了,白天变短了许多。
早上还明晃晃的大太阳,下午就被阴云堆得像浸了墨的棉絮。
周五晚上7点,夜色裹住了整个渭北新城,街上静得只剩雨声。
秦池路派出所的院子里却还亮着暖光,办公楼正中的警徽被雨水一冲,亮得像只眼睛,在雨夜里透着股不怒自威的劲儿。
所长赵奇兵还没走,推开二楼值班室的门,值班民警抬头就笑:“赵所,一切正常。”
老赵也乐,知道大家都习惯他这“老不放心”的毛病,索性又絮叨开了:“秋雨下得勤,防汛物资都准备好啊,晚上巡逻多留意着点醉汉,顺道看一看独居老人家是否漏雨……”
“师父您就放心回吧,这么大雨,今晚不会有事!”新警王超笑着接话。
老赵还想唠叨,被兜里炸响的手机打断。
电话是教导员高桥打来的,声音很急:“赵所,塬畔村有人报警说听见盗墓的动静!”
“啥?盗墓?我马上到指挥室。”老赵转身出门。
警情就是命令。
“立刻召集人楼下集合,开面包车!”赵奇兵穿好雨衣迅速到楼下,11名民辅警在雨里已经站得笔直,像一排整齐的钢枪。
高桥上前一步:“老赵,你回家,我带他们去!”
“塬畔村情况复杂,我带刘成、王超他们几个去,你在所里备勤准备随时支援。”刑警出身的老赵语言果断,大手一挥,“上车!”
抵达现场
警车里只听见雨刮器刮玻璃的声响,老赵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脑子飞转。
塬畔村地处秦宫遗址,紧挨汉代帝陵,地底下有多少文物谁也说不清楚。公安机关一直盯得紧,以前盗墓的早销声匿迹了,冒雨作案不符合盗墓贼“偷晴天、摸黑夜”的规矩啊?
这帮人难道连命都不要了?
事情透着反常,老赵心里盘算着稳妥方案。
“哐当”一声,车猛地颠了一下。老赵睁开眼,原来车已经开上了塬畔村的村道。这路白天车多,为了安全,路上设置了许多减速带。
“赵所,前面拐弯就到村口了。”开车的辅警樊利民盯着前方道。
“找地方停车,两个人进村侦查,其他人到村口集合。”老赵的指令从对讲机很快传了下去。
大雨裹着夜色。塬畔村口,老赵等人蹲在地上围在一起,他捡了根树枝画起了地图:“塬畔村进村出村一条主路,村里是‘王’字型,北边是20多米的悬崖,东西都是农田,只有南边一个出口。报警的老魏住在西北角的老窑洞里,警情就在他家。我跟刘成去老魏家摸情况,剩下的人分成4个组,隐蔽守候,一切行动听指挥!”
“明白!”“明白!”“明白!”各组低声回复,身影瞬间消失在雨幕里。
老赵和刘成抬手轻轻敲了敲老魏家大门,接警后刚好用时15分钟。
突击侦查
门开了。“快进来!”老魏两口子看见熟人老赵,紧张的神情马上舒展下来,忙把人往屋里让:“可算把你们盼来了!你们听听,那动静还在呢!”
老赵进了屋先扫了一圈:两孔老窑洞,一孔住人,一孔堆杂物,进门就是土炕,边上垒着灶台,家具都是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看起来普普通通,没什么异常。
“我们俩躺炕上听见的,就跟有人挖土似的,咚、咚、咚,挖一会儿歇一会儿,越往窑洞里头走听得越清楚,不是盗墓的是啥?”
老魏的老伴声音有些发颤:“我们老两口从来没听过这动静!”
老赵刚要开口说话,老魏突然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比了个“嘘”的手势:“你听!又响了!”
“咚、咚、咚……”
果然,沉闷的声响从窑洞深处的墙壁里传出来,节奏不算快,但一下一下,响得人心里发紧。
老赵和刘成走到窑洞最里头,耳朵贴在墙上,那声音确实清晰得很,不是幻觉。
“最近几天有没有见过陌生人在你家附近晃悠?”老赵问老魏。
老魏摇摇头:“没注意,村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晚上回来的都住塬下的新房,住窑洞的都是我们这些老年人,平时也走不远。”
老赵点点头,让老魏带着去院子里看看。
他打着手电把院子犄角旮旯都踩了一遍,又去杂物窑翻了个遍,连个可疑的脚印都没找着,等再回到住人的窑洞,那“咚咚”声还在不紧不慢地响着。
“难不成是从隔壁挖过来的?”刘成小声嘀咕。
老赵皱了皱眉,转头对老魏说:“魏叔,你俩现在把门锁好,在家安心待着,我们不叫你,你就别出门,放心,有我们在呢。”
老魏两口子忙不迭点头:“好好,我们听你的!”
已是夜里10点多,村里人大多都休息了。
隐患排查
秋雨急洒,灯光微弱。
出了老魏家的门,老赵立刻用对讲机低呼:“村口继续警戒,其他人向我靠拢!”
队伍很快集合过来,王超脑子转得飞快,凑到刘成身边小声说:“能让师父改战术,这是碰上硬茬了啊?”
老赵扫了众人一眼,沉声说:“启动第二方案,都换上马甲,挨家挨户敲门,就说雨天排查房屋渗水情况,从村子外围往老魏家这边查,一个老鼠洞都别放过!”这招叫“明着排查安全隐患,暗里打草惊蛇”。
“叔,我们安全检查的,来看咱屋漏不漏水。”
“阿姨,雨太大了,我们看看您家院子排水。”
雨幕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敲门声,村子里的灯从外围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熄灭。
100余户人家,硬是让这帮小伙子在雨里筛了一遍,有地窖的都掀开看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眼看就到凌晨时分。
“东南片区正常!”“东北片区正常!”“西南片区正常!”
三个片区的排查结果都报了上来,唯独缺了西北片区。
老赵心里“咯噔”一下,问刘成:“西北片区是谁负责?”
“小超子。”刘成说,“不会出什么事吧?”
“再等5分钟,还没回来就抽4个人过去支援。”老赵话音刚落,就看见“小超子”王超和另一个辅警气喘吁吁跑了过来。
“师父,西北片区正常!”
“你俩咋回事?”刘成皱着眉问。
王超一脸无奈:“别提了,刘大爷看我们冒雨排查辛苦,非留我们喝口水再走,我们拗不过他,耽搁了点时间。”
旁边的樊利民“扑嗤”一声笑出了声,众人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可老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老魏家没问题,全村都查遍了也没问题,这么大动静,就算盗墓贼再能藏,也不该一点痕迹都没有啊?
“刘成,你再去老魏家听听那动静还在不在,快去快回。”
没几分钟,刘成回来了,脸上带着点疑惑:“还在呢,节奏跟之前一模一样,一点没变。我留了电话,老魏说有情况随时打给我。”
“启动第三方案,在老魏家窑洞顶上排查!”老赵说。
众人反应过来,塬下边查完了,只剩塬上!
可问题也摆在眼前:那黄土塬20多米高,下了一整夜的雨,不要说雨水倒灌,坡上滑得站都站不住,往上爬更危险。所有人都看着老赵,等着他拿主意。
“我带刘成、樊利民从中间定点突击,其余人从两侧迂回包抄,我们在窑洞正上方集合,对外口径安全检查滑坡!”
有惊无险
老魏家的窑洞背靠后塬,院子到窑洞顶的平台有10米高,平台到塬顶还有10多米。3个人搭着人梯,没费多大劲就爬上了平台。
平台上只有两个烟囱口,长了些杂草和小灌木,看着没什么异常。
“我先上,你俩在下面给我打手电。”老赵把攀爬绳往肩上一挎,助跑两步就往陡坡上冲,手脚麻利得根本不像50多岁的人。
“我师父这身手,宝刀不老啊。”刘成举着手电,嘴里赞叹着。
攀爬一半的老赵左脚猛地一滑——那处的黄土被雨水泡软了,一踩就塌了一块。
老赵身体瞬间往左倾斜,他本能地往塬壁上蹬了一脚,想稳住重心,结果力道没控制好,整个人仰着摔下来。
“师父!”“赵所!”
刘成和樊利民慌忙伸手去接。
好在下落的距离不远,刘成硬是把100多斤的老赵接在了怀里,惯性作用让二人都跌倒了。
老赵动了动胳膊腿,没受伤。他看着急得满头大汗的两个小伙子,笑了笑:“看来老了,脚底下不利索了,有惊无险。”
樊利民松了口气:“你这哪是老了,是土太软。再说有刘成这好徒弟在,还能让你摔着?”
刘成有点不好意思:“我也不能看着师父摔倒啊。”
“行了,我和老樊下面保障,你身体灵活,上。”老赵拍了拍刘成的肩膀。
刘成点点头,学着老赵刚才的动作,没几下就爬到了几棵小树边上,抓着树根一使劲,翻身就上了塬顶。
刚好两侧迂回的人也都上来了,大家放下绳子把老赵和樊利民拉了上去。
匍匐前进
雨停了,又起了风。
凌晨2点,大家终于排查到预定集合点,塬上风一吹,湿衣服贴在身上,冻得人直打哆嗦。
塬上杂草丛生,所有人全身上下都湿透了,却没人吭声。
“两人一组,扇形匍匐前进。”老赵压低声音说。
“呀,这一晚上把教官教的又练了一遍!”王超一组离老赵很近,他的俏皮话让几位同事加快了速度。
没走多远,侦察兵出身的樊利民突然低声报告:“赵所,右前方100米左右似有弱光晃动!”
“肯定是盗墓贼放哨的!这下可逮着了!”王超压低的声音中透着兴奋。
“向灯光悄悄摸过去!”老赵给大家加油鼓劲。大家如蟒蛇般匍匐前进。
1米、2米、3米……90米。
草叶尖刺划破了大家的手,王超手上扎了刺没喊叫,大家都死死盯着那盏晃动的灯。
眼看离灯光只有几米了,爬得最快的王超突然“哎?”了一声。
众人起身疾步上前一看,全傻了眼——哪有什么放哨的人?
一盏电灯挂在树枝上,风一吹就晃来晃去,底下立着个牌子,上面写着“自然灾害监测点”几个大字。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哎!”不知谁先叹了口气,所有人都泄了劲。
王超踢了一脚地上的草:“合着我们跟个灯较劲啊?”
老赵也有点哭笑不得,挥挥手:“行了,别抱怨了,在周围20米再仔细搜搜,别漏了什么。”
几个人散开又搜了一圈,回来个个都摇头:“什么都没有,连个可疑痕迹都没。”
不知所终
折腾一晚,已到凌晨4点多,雨停了,浸在雾里的渭北新城像蒙了层纱。
大家又累又饿,王超肚子“咕咕”叫得震天响。
这时候刘成的手机响了,是老魏打来的,声音里带着点慌:“警察同志,那挖土的声音……听不见了!”
老赵心里一沉:声音没了?难道是盗墓贼听见动静跑了?
他赶紧问村口警戒的老郭:“你们那边有没有看见人出去?”
“赵所,我们设了三道障碍,别说车了,就算是个猫出去我们都能看见,一晚上啥动静都没有。”老郭回答肯定。
这下所有人一时间都没了主意。
人没见着,盗洞没找着,声音也没了,就这么空手回去?怎么跟老魏两口子交代?怎么跟局里说?
老赵蹲在塬畔上,看着底下的村子:不行,必须把这事查清楚。
他拿起对讲机喊高桥:“高教导,给我们带点热乎的早餐,再拿些干衣服,送到塬畔村老魏家来。”
“走,先回老魏家。”
呼叫增援
一行人满身泥泞地进了老魏家院子。
看着这群像在泥地里打滚过的小伙子,老两口心疼得眼泪直打转。老魏抱出一捆干柴点了个火堆,开始烧热水:“快过来烤烤,把娃们冻坏了,都是为了我们家这点事。”
“魏叔你别这么说,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老赵招呼大家坐了过去,“你放心,这事我们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天亮了,院门口传来汽车声,高桥提着一个大保温桶走了进来,身后的人还拎着早餐、水和干衣服:“赵所,大家辛苦了,快趁热吃,豆浆、油条、包子管够。”
“教导,我的肚子叫了一晚上你的包子!”王超边打豆浆边说,一句话说完一个包子已经下肚。
大家确实饿了,拿起包子狼吞虎咽。
高桥坐到老赵身边,递了一碗豆浆,点了根烟:“一点线索都没有?”
老赵摇了摇头。
高桥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说:“会不会是什么小东西?你忘了前几年咱们办的那个案子,用户家老听见水管响,最后查出来是只老鼠卡在管道里了。要不,用设备探探?”
老赵眼睛一下子亮了:“对啊!生命探测仪啊!”
高桥笑着拍他的肩膀:“你吃完早餐眯会儿。我联系消防队,让他们把雷达生命探测仪带过来,再跟局里汇报一下要点支援。”
“行!就这么办!”老赵说,“等会儿让村干部跟村民解释一下,就说我们排查安全隐患,别让大家瞎传,免得人心惶惶。”
没过多久,带着应急设备的消防队员和局里的特勤队员都到了。
探寻踪迹
一帮人涌进老魏家的窑洞,消防队员把雷达生命探测仪架起来,对着窑洞后壁开始扫。
没过两分钟,操作仪器的队员突然喊了一声:“探测到地下有疑似生命体征!”
这话一出,满院子的人都炸了。
“我的天,真有盗墓的啊?”
“这是堵在底下了?”
王超的话让老赵心里也是一紧,刚要说话,那队员又皱着眉喊了一句:“不对!生命体征消失了!”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难不成盗墓的在底下窒息了?要是真的,这事情可就大了。老赵不敢耽搁,赶紧走到院子里给局领导打电话汇报情况。
局领导听完很重视,当即就说:“我马上联系省文物研究院的专家过来,他们有更专业的设备。刚好研究院的徐文广教授我熟,你亲自去接一下,我随后就到现场。”
老赵挂了电话,喊上樊利民就往城里赶。
真相大白
周末的城里堵得水泄不通,老赵坐在车上急得直搓手。
好不容易到了省文物研究院,老赵让樊利民去接徐教授,自己拿了设备,拦了辆出租车就往回赶。
下午2点半,老赵和徐教授几乎同时到了老魏家。徐教授是文物界的老专家,头发都白了,进门也不寒暄,直接让队员把带来的高精度探测仪架起来,里里外外反复测了好几遍。
直到下午3点多,徐教授才直起腰,喝了口水,对着满院子眼巴巴看着他的人说:“大家放心吧,底下没有人类的生命体征。探测到的生命信号应该是只小动物,可能是田鼠或者黄鼠狼之类的,在土层里打洞呢。”
众人面面相觑:不是人为,难不成田鼠能发出那样的声音?
排除人为盗墓,老赵又思量这诡异的声音从何而来?
坐在院子里,老赵把昨晚到现在的所有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突然站起来,走进窑洞问老魏:“魏叔,你家这土炕和灶台的烟道怎么走的,你知道不?”
“知道啊!当年还是我自己挖的呢!”老魏指着窑洞后壁,“你看,土炕的烟道和灶台的烟道都在这墙里,到那位置就汇合成一根,通到窑洞顶上去。”
老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不就是昨晚声音最清楚的地方吗?
“刘成,走,跟我上窑洞顶!”
俩人爬上窑洞顶的平台,白天才看清,烟囱口周围长了几棵小树,把烟囱顶挡得严严实实。烟囱口盖着块塑料布,老魏说那是怕树叶掉进去堵了烟道。
刘成伸手碰了碰塑料布,突然灵光一闪:“师父,你说会不会是雨水滴在这塑料布上,声音顺着烟道传下去了?”
老赵眼睛一亮:“你试试不就知道了。你下去到窑洞里听着,我在上面滴水。”
刘成“哎”了一声,跑回窑洞。老赵拿了瓶水,往塑料布上滴着,就听见底下刘成扯着嗓子喊:“师父!有点像!刚才那声跟昨晚的差不多!”
老赵乐了,又让人拿了几瓶水,在瓶盖上扎了几个小孔,往旁边的小树上浇。树叶上的水珠一滴一滴,有节奏地落在塑料布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没一会,老魏两口子也从窑洞里跑出来,脸上又是笑又是不好意思:“哎呀!就是这个声!一模一样!我们老两口活了大半辈子,竟让个水滴给骗了,害你们忙活了一天一夜,真是对不住啊!”
老赵站在窑洞顶上,看着院子里露出舒心笑容的战友和村民,也忍不住笑了。折腾了近20个小时,这桩“诡异的响声”,居然是滴滴答答的雨水造成的。
王超啃着刚买来的苹果,含糊不清地说:“下次再听见这动静,我直接就去看烟囱顶,省得再爬一晚上土坡。”
众人听得又笑了,老魏看着这帮小伙子,心里涌起踏实的感觉。
“能给乡亲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这一夜的泥就没白滚、雨没白淋。”上级的慰问通过对讲机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本文根据真实案例改编,文中地名、人名均为化名。)(董永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