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7日,商洛市商州区张坡社区,巷子不宽,刚铺的青灰色透水砖还泛着雨后的潮气。
63岁的张师傅骑电动车出门,车轮碾过路面,平展展的,一点儿不溅水。他在巷口古槐树下刹住车,仰头看了一眼树冠,回头冲巷子里喊:“他李姨,你家房顶上那根枯枝,没了!”
巷子深处传来笑声。
这一声喊,本是一句平常话。但在一年多前,这棵古槐正是整条巷子争执的焦点。
2026年年初,商州区人民检察院接到陕西省人民检察院交办线索,张坡社区有棵国槐,情况不太好。
办案检察官陈康到现场一看,这棵国槐高20多米,胸径近2米,在陕西省古树名木保护名录里挂着号。但它生长的地方实在不是个地方,挤在自建房之间的窄巷里,根系被厚实的水泥路面裹得严严实实,没有一寸裸露的泥土。树冠上枯枝横七竖八,主干还有个烂的树洞,整棵树的长势已经明显衰弱了。
商州区检察院联合古树保护专家会诊后,向行政主管部门制发了公益诉讼检察建议,要求把树根周围的水泥拆除,换透水砖,让它“呼吸”。
行政主管部门随即委托专业机构编制保护方案,施工队很快到位。
还没动工,问题就来了。
国槐北侧紧挨着张师傅家的院门,要破除水泥路面,得从他家门口动土。
张师傅一听不干了:“这是我出门唯一的路!砸了路,下雨天一脚泥,电动车怎么推出来?”
隔壁李阿姨也急了:“你们搭架子锯树,枯枝掉下来砸了我家房顶,谁赔?”
“李阿姨,枯树枝我们不整枝往下放。工人上去,锯一段、绑一段、往下送一段,保准不砸房。”陈康耐心解释。
“万一失手呢?”
“全程有人在地面盯着。您要不放心,施工那几天搬个凳子在院子里坐着看,随时喊停。”
李阿姨没吭声,脸色缓和了些。
陈康趁势又说:“叔,姨,我们不光是为了这棵树。树根现在被水泥封死了,抓不住地。雨季一来,土泡软了,这么大的树要是倒了,最先砸的是谁家?护树,说到底也是护咱自家的房。”
张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盯着脚下的水泥地。
“弄完以后,还能走车不?”
“透水砖,防滑,排水快。你下雨天再推车出来,脚上不沾泥。”
张师傅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进屋。
门没关。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往墙角一靠,眼睛没看人,开口说:“工具没地方搁,搁我院子。钥匙在门框上。”
施工队的小伙子愣了一下,扭头看陈康。
陈康说:“愣啥?搬!”
施工从5月下旬开始。
头两天,机械破碎水泥的动静在窄巷子里响得厉害,隔壁巷有人来投诉。
施工队立刻调整,中午晚上停工,能用人工的绝不上机械。社区网格员天天蹲在巷子里,谁家有意见就地协调——今天张家说灰大,明天李家说路堵,一件一件地解决。
就这样干了3周。
水泥路面破除完毕,枯枝清理干净,树洞进行了防腐处理,营养土回填、营养液灌根,透水砖分层铺设——一棵被封堵多年的老树,根系终于透了口气。
6月底,工程收工。
张师傅家门口的路,从灰白水泥地变成了青灰色透水砖,平平整整。
7月7日,检察院来“回头看”。
张师傅骑着电动车在那段路上跑了两趟,停下来,摸了摸树干。“以前怕你们施工耽误我出门。现在这路,下雨不积水,比原来好走。”他仰头又看了一眼树冠说,“这槐树,叶子比往年绿了。”
这棵国槐的“一树一档”管护台账已经建立,管护责任明确到人,定期巡查也形成了制度。
一棵古树被救活,张师傅主动借出院子的那一刻、施工队午休停工的那个决定、网格员蹲在巷子里磨破嘴皮子的那些天,少了哪一样,这事都办不成。
“国槐要护,老百姓的日子也要过。把这两件事同时办好,没有捷径,就是多跑几趟、多聊几句、把方案做细。”商州区检察院副检察长张爱萍说。(见习记者 高博 通讯员 陈凯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