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圣地陕西延安

虽然已经过去了半个多世纪，但在陕西省榆林市绥德县，提起“郭维德”这个名字，依然会勾起人们的记忆。

一个人为什么会被一群人铭记？

或许，答案就藏在一个叫西直沟的村子里。

 民间调解的模范村 

从延安北上，行走在黄土高原腹地，沟壑梁峁，满眼绿意。

穿过绥德县城向东，刚望见义合镇老街上的城楼，车就驶入了西直沟村。早晨六七点钟，这里的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西直沟村 记者 黄新航摄

“郭维德，解得下（陕北方言：知道）。”61岁的村民常大哥指向村口方向说，“他住的窑洞就在那儿。听老辈人讲，谁屋闹心都寻他。”

“郭维德，该是那位老革命？”正在拾掇红薯秧苗的村民霍大婶将锄头拄在田里，“镇上那座水泥桥，就是他帮着修下的。”

“郭维德就住这儿。”我们边打听边寻找，在一处矮坡上的院落里，村民邵海生笑呵呵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我父母当年把院子租佃给老英雄一家居住。听老人讲，他当过游击队队长。看，那把石锁就是他练功用的。”

西直沟村郭维德旧居 记者 黄新航摄

一个让群众知心的人，一个牵挂家乡的人，一个奋勇抗敌的人……记者寻访的郭维德，似乎留下了许多印记。当翻开一张张曾经风行于陕北的报纸，这位陕甘宁边区的英雄模范，以越来越清晰的形象浮现在我们眼前。

距离西直沟村仅有5分钟车程的绥德县人民法院义合人民法庭，是展陈郭维德历史资料最集中的地方。二楼资料室的南墙上，一份出版于1944年5月8日的《解放日报》吸引了记者的目光。在这张延安时期的中共中央机关报上，刊登着一篇《西直沟一年半以来民事纠纷均在村内解决》的新闻报道，显著位置标注着一行字——民间调解的模范村。

1944年5月8日，《解放日报》刊登《西直沟一年来民事纠纷均在村内解决》新闻报道 陕西日报通讯员曹金库摄

“《解放日报》《边区群众报》《抗战报》有很多关于郭维德化解矛盾的新闻报道。”从事党史研究工作已经35个年头，绥德县延安精神研究会研究员刘水波对郭维德印象很深，“那时候，一张报纸由识字的人轮流读给群众听，郭维德的事迹很多人都听过。”

查阅延安时期的相关新闻报道，有一段记载令记者深受触动——“在郭维德的积极努力下，西直沟村在两三年当中，没有人打过官司，村里甚至连争吵的事情都鲜少发生。”

“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这都是很了不起的成绩。”中国延安干部学院延安精神研究中心副主任韩伟，是关注郭维德的专家学者之一。“资料显示，郭维德1936年前入党。1948年，他离开陕甘宁边区到甘肃工作，成长为一名党员领导干部。从他身上，我们可以学习延安时期党员干部的政绩观，也可以找到我们党开展社会治理的实践源流与逻辑。”韩伟说。

韩伟告诉记者，战时，陕甘宁边区的生产任务很重。当土地租佃、婚姻家庭、物资征拨等方面出现纠纷时，很多人觉得调解误事，不愿“说和”。“在这种情形下，郭维德主动投身到矛盾纠纷化解中。他不怕得罪人，也不怕自己利益受损失，把公心挺在前面理是非、顺曲直，躬身践行党的群众路线，发挥了党员的先锋模范作用。”韩伟说。

 “群众的力量像山水一样” 

对于父亲的公心，年逾八旬的郭绣琴有着难以忘怀的记忆。

这位出生于西直沟村的绥德女子，在甘肃平凉的一家国营工厂里默默无闻地工作生活了一辈子。

“爸爸是个热爱群众、公私分明的人。”郭绣琴说，“听妈妈讲，在绥德，他白天和乡亲们种地，晚上跟战士们巡逻，十里八乡的情况都熟悉。”

郭绣琴讲述父亲郭维德的往事 记者 黄新航摄

1942年，已经跟随组织做了7年革命工作的郭维德被群众推选为西直沟村村主任。这一年，他只有24岁。在党中央的号召下，被誉为陕甘宁边区模范分区的绥德分区，一边承担着保卫边区北大门的任务，一边轰轰烈烈地开展大生产运动。

在中共绥德地委的领导下，1943年春，绥德的大生产运动进入高潮。据统计，当年，全区共增产细粮5175石，创造了粮食生产的好成绩，涌现了赵占魁、吴满有、刘玉厚等一批劳动英雄，郭维德就是其中一员。在1945年1月21日出版的《边区群众报》上，记者找到了陕甘宁边区劳动英雄特等奖名单。在这份名单上，“民间调解模范郭维德”赫然在列。

1945年1月21日，《边区群众报》刊登《五百英雄模范光荣受奖》的新闻报道（资料照片） 记者 王若歆翻拍

“义合郭维德五天带领群众打水窖卅六个”“郭维德领着全乡打水坝二十五个，形成了一定范围的群众运动”，在《群众日报》的字里行间，记录着这位劳动英雄的事迹。

劳动英雄是如何开展民间调解工作的呢？

在1945年1月9日出版的《解放日报》上，后来跟随刘邓大军千里跃进大别山的战地记者曾克，采写了这样一个故事：

绥德义合王家坪村村民王怀音和谢永光两家是几辈的邻居，靠着一道山水灌溉田地，却为着一条路，争得不可开交。多次调解后，王怀音仍然坚持“一家修一家走”。

1945年1月9日，《解放日报》刊登《郭维德创造调解模范村》 陕西日报通讯员 宋香香摄

受组织委托，郭维德赶到了王家坪。了解完情况，郭维德和村里商定，公开调解，动员群众发言评理。经过讨论，群众都觉得谢永光可以走王怀音修的路，可王怀音还是“瞪着眼睛扭着脖子”不改变主张。

“群众的力量像山水一样。”陷入焦灼时，郭维德的话让在场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一个人能挡住山水吗？”郭维德问。

面对群众，王怀音的态度松动了，答应回家再想想。当天晚上，郭维德又到访王怀音家，拉家常讲道理。最终，王怀音改变了态度，双方重修旧好。

陕西省人民检察院法律政策研究室副主任薛永毅长期从事延安时期政法工作研究。他告诉记者，正是因为怀着为民造福的热忱和信念，陕甘宁边区的劳动英雄才得到了群众发自内心的尊重和认可。

“边区政府1944年9月颁布施行的关于劳动英雄与模范工作者选举与奖励办法规定，劳动英雄由群众选举产生。”薛永毅说，“劳动英雄里的民间调解模范，见证着党心与民心的双向奔赴。”

 “一刻也不离开群众” 

“一切为了群众，一切依靠群众，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从先调研再调解的工作方法到边调解边宣传教育的工作习惯，从动员群众评理说事到依靠群众灵活解决争执，郭维德开展民间调解工作的实践，是党的群众路线与司法工作紧密结合的范例。

在《陕甘宁边区法律法规汇编》中，记者找到了一封发布于1944年6月7日的陕甘宁边区政府指示信。这封信由时任边区参议会副议长谢觉哉代拟。也正是在这封指示信中，郭维德的调解工作经验得到了肯定，并在陕甘宁边区推广开来。

“各地要学习西直沟，学习郭维德，要号召劳动英雄、有信仰的老人和公正人士参加调解，会调解、调解有成绩的人，应受到政府的奖励和群众的尊敬，要选拔出调解英雄，因为他为人民做了好事。”指示信中这样写道。

温故而知新，笃行以致远。

从1944年陕甘宁边区政府发出的指示信，到2023年绥德县人民法院“郭维德调解室”挂牌运行，79年过去了，黄土高原上已换了人间。

今天，一项更高水平平安中国建设的科学决策和系统工程——社会治安综合治理中心（以下简称“综治中心”）规范化建设已迈出坚实步伐，坚持和发展新时代“枫桥经验”的图卷正在扎实铺展。

浙江省诸暨市枫桥镇 记者 黄新航摄

浙江诸暨，“枫桥经验”的发源地。临近端午，在枫桥镇综治中心，大屏幕上实时滚动着矛盾纠纷的处置进度。“群众的诉求在这里可以统一受理、分类流转、依法办理、闭环管理。”枫桥镇党委委员卢金晶说。

刚刚调解完一起交通事故引发的纠纷，全国人民调解专家杨光照接受了记者的采访。“化解矛盾纠纷一刻也不能离开群众。”杨光照说，“一定要坚持党的领导，走好新时代党的群众路线。”

杨光照在枫桥镇综治中心调解矛盾纠纷。记者 王若歆摄

在陕西，平安建设正在与法治建设两翼齐振，向着更高水平推进。

2025年，陕西省委、省政府出台关于进一步完善新时代矛盾纠纷大调解工作格局的实施意见，推动调解组织入驻综治中心。矛盾纠纷一站式接收、一揽子调处、全链条化解的“大调解”工作格局正在加快构建。

 要把黄土变成金 

男女老少呦，一条心

要把黄土变成金，

生产变工要合作，

丰衣足食有把握。

……

这是大生产运动中传唱在西直沟村的民谣。抗战胜利后，西直沟村已成为远近闻名的模范村，呈现出人人早起、家家劳作、和睦愉快的面貌。

时光飞逝，岁月留痕。

今天，红色革命沃土中滋养的“金钥匙”仍在闪光，民谣里的梦想正在照进现实。

绥德县满堂川镇满堂川说事堂 记者 王若歆摄

在郭维德出生的地方——绥德县满堂川镇，群众在“说事堂”里化解怨气，理顺心气，充盈正气。2023年，满堂川镇以“说事堂”邻里解纷工作法成为全国“枫桥式工作法”入选单位，工作经验在榆林全市推广。

绥德县人民法院“郭维德调解室”探索出“三听三问”工作法——听群众说难处、听乡邻评是非、听长辈讲情理，问法律依据、问历史渊源、问化解可能。截至今年6月底，50%以上的民事案件成功先行调解。

随着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学习教育走深走实，陕西广大党员干部坚持真抓实干，让更高水平平安陕西建设的成效，成为群众可感可及的幸福体验。

在绥德县人民法院“郭维德调解室”，法官调解矛盾纠纷 记者 张震摄

“多亏了综治中心，要不这麻缠事还不知啥时能到头哩。”7月28日中午，在汉中市城固县上元观镇，聊起几个月前发生的一桩“小事”，居民宁刚笑着对记者说。

农历三月三，宁刚骑着自行车到镇上赶集。在岔路口，骑摩托车的刘东驶了过来，宁刚躲闪不及，受了轻伤。

因为赔偿问题谈不拢，两人闹起了矛盾。走访了解相关情况后，网格员刘小凤通过小程序“三秦解纷宝”将情况一键上报至上元观镇综治中心。

收到线索后，上元观镇综治中心统筹司法所、镇村两级调委会成立调解小组，面对面讲清法理，一对一讲明事理，心贴心讲透情理。在调解小组的劝解下，宁刚和刘东之间的对立情绪逐渐缓解。最终，他们在综治中心里握手言和。

汉中市城固县上元观镇综治中心 记者 李康嘉摄

在陕西，107个县级综治中心已全面建成运行，综治中心规范化建设正在全面深化。“十五五”开局之年，陕西各级党委政法委统筹推动法院、检察院、公安、司法和民政、市场监管等部门依法履职、形成合力，“有矛盾纠纷找综治中心”已经成为三秦百姓的共识。安康市在综治中心全面推广“无忧调解超市”工作模式，谁来调解群众说了算；宝鸡市在综治中心规范化建设中力求“不上楼、不进院、不拐弯”，群众咋方便综治中心就咋建；延安市把调解服务送上门，群众“点单”干部“接单”……

辛勤耕耘在矛盾纠纷排查化解一线的还有人民调解组织和人民调解员。截至目前，陕西已建立人民调解委员会2.3万个，省、市、县三级调解协会实现全覆盖，调处成功率在98%以上。2025年，在陕西省委政法委的统筹调度下，5位优秀人民调解员站上讲台，面向全省网格员分享工作经验和体会。

“群众是一面镜子，谁是谁非都能照见。”寻访中，郭维德常讲的这句话不时跳入我们的眼帘，叩击我们的心灵。

郭维德的事迹或许并没有惊天动地，却得到了群众的公认，赢得了人们的口碑。今天，我们依然能从这位奉人民群众为明镜的民间调解模范身上，感悟崇高且朴素的信念，望见坚定且赤诚的理想。

1976年，罹患重病的郭维德最后一次回到绥德。在弟弟郭维金家里，他关切询问着西直沟村打了多少粮，镇上修的水泥桥结不结实，群众家里还有啥困难要解决。在他心中，人民群众这面镜子永远被举得高高的、端得正正的。

1977年7月，郭维德走完了他的一生，享年59岁。他生前所在的单位——中国科学院兰州分院举行了追悼会。郭绣琴老人回忆，前来参加追悼会的人中，绝大多数是自己和家人都不认识的群众。

郭维德长眠在西直沟村北面的一座小山上。49年过去了，风沙已渐远去，绿意正在蔓延。绿树掩映中，一方墓碑向着南方静静伫立。

绥德向南是延安，那是郭维德魂牵梦绕的地方。

来源：《陕西日报》（2026年7月31日第7版）原标题“群众是一面镜子，谁是谁非都能照见”——陕甘宁边区民间调解模范郭维德寻访记

绥德县航拍绥德县融媒体中心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