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日清晨,西安市周至县板房子镇红旗村。陈某秀蹲在自家承包地边上,拔了几棵杂草,又直起身看了看地头那排让她闹心的树苗。种树的是她亲戚何某发,因为这排树苗,两家人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
她和这排树苗“较劲”了两三年——从报警到起诉,从山里到法院,单程7个小时的路,她跑了一趟,自此,法官没让她再跑。
4月14日,西安铁路运输法院法官把法庭搬进了这个深山村子。法槌敲响的那一刻,这个一千多人的村庄第一次听见了“法院”的声音。
2个多月过去了,案子虽然还没结,但很多事情已经发生了改变。
法庭进山
从西安市区出发,3个多小时车程,车子颠簸着驶入红旗村。进村第一眼就能看见陈某秀承包地边上的那排树苗。树苗还在,纠纷尚未完结,但村民都说,感觉和从前不一样了。
陈某秀家的地与何某发家土地相邻,引发争议的树苗就种在地头。“其实不是树的事。”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说,“我就想争个理。地界没量清楚的事儿,一直搁在我心里。”
那场庭审,让陈某秀第一次知道法院可以进村开庭。“当天来了好多村民,路边都站满了人。”红旗村年轻村干部邓裕和回忆,法院把庭审设在村委会旁的路边,村民们都觉得新鲜。
陈某秀与何某发早年同住一个屋檐下,后因日常琐事逐渐疏远。2025年3月,陈某秀认为何某发在自家承包地栽种树苗,双方矛盾不断激化。陈某秀报警称遭到对方殴打,要求公安机关处罚何某发。周至县公安局调查后,以无证据证明发生肢体冲突为由,作出不予处罚决定。陈某秀不服该决定,诉至西安铁路运输法院。
案件到承办法官张韫手中后,她发现从红旗村到法院,单程路程要7个小时,“别让当事人来回跑,我们过去”。
审判长赵欣算了一笔账,往返路程接近300公里,司法成本偏高,但行政诉讼不只是依法裁判,更要实质性化解纠纷、向群众开展普法。这些价值,无法用金钱衡量。合议庭内部也曾产生分歧:驱车100多公里过去,如果案子最后还是要判,值不值?赵欣表示:“有些东西卷宗上没有,只有到了现场才能看见。”
从立案到开庭,合议庭多次电话联系双方当事人,张韫还联系村委会摸排两家土地承包的过往历史。“表面是亲戚矛盾,实则是土地使用权纠纷。”赵欣说。

4月14日,西安铁路运输法院在红旗村巡回审理陈某秀诉某公安局行政处罚一案。(受访者供图)
4月14日,正式开庭。旁听村民有的倚在墙边,有的蹲在路边。何某发始终低着头,当赵欣问他有无异议时,语气强硬:“她说的那些事,根本没发生过。”陈某秀情绪激动,猛地站起身反驳:“你把树种在我地里,还不承认!”赵欣没有简单按照庭审规则警告当事人,而是示意法警先将陈某秀扶到一旁,等她情绪平复后,再继续审理。
随后,赵欣当庭询问陈某秀:“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陈某秀沉默许久,说:“把地界弄清楚。”何某发没有说话,也没有摇头否认。
庭审结束后,法官和县司法局、镇政府工作人员在村委会会议室一起座谈。大家一致认为行政案件只是矛盾爆发的表现,根源是土地使用权纠纷,法院只能评价行政行为是否合法,真正有效解决问题,需村镇协同化解矛盾。
自这以后,村里人议论了好一阵子。
7月3日,记者与法官走进红旗村村委会会议室,桌椅已经恢复原样,但墙上还保留着那天座谈时用的横幅。“以前村里有了矛盾纠纷,村民要么互相扛着不吭声,要么私下解决,很少有人想到‘告状’——不是不想,是觉得太远、不知道从哪下手。”邓裕和说,“那天法院来村里开庭,大家都看见了,最近还有两户因地界闹别扭的村民主动找到村委会,希望法院也能来看看。”
在村里,记者还遇到了几位围观庭审的村民。“原来打官司也不是非要往西安跑。”村民孙志友挠挠头说,“前年跟邻居因为水路吵过一架,嫌跑西安太远就算了。这回法官来村里,以后再有事,我也能问了。”“现在知道法院是干啥的了,不是之前以为的敲一下槌就完事。”一旁抽烟的大叔笑道。
改变藏在细微之处。
在红旗村,“遇事找法”的观念,正慢慢生根发芽。
陈某秀的案子目前仍在处理中,法官已组织司法局、村委会等多方力量参与调处。
巡回审判解决了“距离”问题,但有些纠纷即便法官到了现场,也绕不开程序的死结——一个实质争议,可能被切割成五六起诉讼,当事人在程序里来回奔波,真正的诉求却悬而未决。
案外解纷
案外解纷,就是跳出案子本身,解决背后深层的矛盾。
那么,当诉讼本身成为负担时,实质性化解又从何谈起呢?
“现在看见院里搭建的棚子,还是会想起去年的事。”6月26日,张某某告诉记者,“但不会再冲动了。”聊起当下的生活,她语气松快了很多,说自己刚从菜市场回来,拎着几根黄瓜和一袋西红柿。
2025年7月,张某某因在院子改扩建未办规划手续,被安康市高新区综合行政执法局强制拆除。她不服,行政复议确认强拆程序违法后,她又起诉要求撤销违建认定回函。案子送到安康铁路运输法院后,主审法官李璇发现,她告错了对象。
如果完整走完程序,周期短则数月、长则数年。更关键的是,这只是“第一案”,后续还能针对行政命令、行政处罚、行政强制、行政复议等环节分别诉讼,至少产生五六起关联案件。
面对这一情况,安康铁路运输法院启动“解纷专班”,分头约谈各方。涉事执法局态度明确:认定函没有问题,程序瑕疵愿意担责,但不接受“认定错误”的说法。张某某说:“我承认违建,但为什么只查我一家?别人修可以为什么就我不行?”她最在意的是“不公平”。
李璇多次与张某某沟通,还帮她算了一笔账:逐一起诉,每个环节都要耗费数月时间,就算全部胜诉,院子也回不来。“你花这么多时间诉讼,日子终究还是自己过,要往前看。”张某某没接话,低头盯了桌面许久。
李璇又向她解释,执法有先后,其他人并非不会被处理。听完这番话,张某某不再追问。各方最终确定处置方案:由相关执法单位对违法建筑拆除造成的经济损失予以适当弥补。

1月30日,安康铁路运输法院与行政机关共同召开行政争议实质性解纷座谈会。(受访者供图)
今年4月,张某某在协议书上签字,书面承诺不再就此事提起诉讼。目前,补偿款已全部到账。
“法院没有一棍子打死,该赔的损失也都赔了,我这心里的气也就顺了。”张某某说,签完协议当天,自己做了一桌子菜,还和丈夫说这事翻篇了,以后踏踏实实过日子。
记者电话联系了小区物业和几位邻居。邻居张强(化名)说:“她这事出了后,大家都知道不能私搭乱建,物业也贴了通知。”业主李明(化名)说:“从前总觉得‘法不责众’,现在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物业经理赵杰则告诉记者,近几个月主动咨询搭建合规手续的业主有七八户,数量比前两年的加起来都多。
法到村头
7月3日,采访临近结束时,赵欣攥着案卷从红旗村村委会走出来。“像这样跑到山里开庭,能坚持多久?”面对记者的询问,他想了想,说:“不是坚持的问题,而是本来就应该这么做。”
西安铁路运输法院和安康铁路运输法院的探索并非个例。在陕西,跨区划集中管辖行政案件已进行十年,西铁两级法院累计审理案件6.83万件,超过全省一审行政案件总量的六成。
这6.83万起案件背后,有像陈某秀一样为“争口气”走进法庭的山村村民,也有像张某某一样为“讨个说法”的小区业主。他们在司法程序中绕了很久,最终等到的不只是一纸判决书,还有一份实实在在的交代。一位常年下乡办案的基层法官说,这些年跑过的山村小路加起来能绕西安三环好几圈,“路越跑越远,心越跑越近”。
“坐在法庭翻案卷,和站在现场看问题,感受完全不同。”赵欣说。
张韫办过约1500件行政案件,她发现很多原告走进法院时,连“行政诉讼能管什么”都不清楚。最让她难受的,是一位老人输了官司后问:“法官,我跑了一年多,你就给我这几页纸?”
正因如此,法院持续开展巡回审判、下沉基层现场办案,努力一揽子化解同一事由衍生的多起关联纠纷。当然,这类做法也有要求——需要充足司法资源、当事人配合和行政机关协同。但它们都指向同一个目标:司法程序不是终点,解决实际问题才是。
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行政审判庭庭长朱玉红介绍,目前全省多地法院都在探索适配当地实际的行政争议化解路径,有的开展巡回审判,有的推广线上调解,有的做实诉前引导,核心目标都一样——让群众少跑路,从根源解纠纷。
秦岭山村里,村民开始相信“打官司不一定要去西安”;安康小区中,私搭乱建的风气悄然消散。法条不再只停留于判决书上,而是走出法庭、走进深山、走进小区,融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群众打官司,不是为了赢一张判决书。他们想要的,是一个公道的说法、一个妥善的处理结果,一个能继续过下去的日子。”离开红旗村时,赵欣说了这样一句话。
陈某秀想清楚了地界,张某某翻过了那一页,红旗村村民第一次亲眼见到法槌的样子,安康小区业主主动咨询“这个能不能搭”……
这些微小的变化,从一件件个案中慢慢显现,成为法治在基层最真实的样貌。(记者惠亚洲)

深耕基层司法 案结更要人和
惠亚洲
采访的这两个案子,一处在秦岭深山,一处在安康城区。地点各不相同,可当事人面临的困境却十分相似:他们的诉求,不是一纸判决就能够完全化解的。
陈某秀与何某发本是亲戚,两家土地相邻,心里却隔阂了好几年。她报警、起诉,走了所有程序,可她真正想要的,并不是让谁受到处罚,而是把地界划分清楚。张某某面对的纠纷,有可能衍生出五六起关联诉讼,司法程序每推进一步,反而离她的初衷越远。
行政争议常常被称作“疑难杂症”,原因就在于它不是单纯的法律问题,而是利益纠葛、情感冲突、生活困境交织在一起的复杂矛盾。一桩看似简单的征地纠纷,牵扯着一家人多年的积蓄与期盼;一份行政处罚决定,关乎着一个小商户的生计与尊严。
这类案件的当事人,既需要法律给出公正的评判,也需要有人能够看见他们的处境,尊重他们的诉求,把积压已久的矛盾真正化解。法律条文无法延伸到纠纷的另一面,想要真正解决问题,往往需要法官走出法庭、走到现场,在纷繁复杂的现实里寻找妥善的解决办法。
这是我从这两个案例中感受到的共同做法——法官走出法庭,来到当事人身边。前者依靠巡回审判,拉近了深山与城区的距离;后者通过一揽子解纷,减少了不必要的程序流转。处理方式不同,核心思路却一致:把“案结了事”变成“事了人和”。
司法的意义,绝不只是定分止争。法槌落下,传递出的是一种温度:法律并非抽象复杂的条文,而是触手可及的守护。它可以深入偏远山沟,可以跳出繁琐程序,为普通人的安稳生活兜底。这份守护默默无闻,却能够回应那些“气不过”和“想争个理”的瞬间。
不拘泥于“一纸判决”,着眼于“事了人和”,这正是基层司法最珍贵的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