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2日，家住咸阳市的赵欣发现，72岁的外公李建国（化名）手机里又多了几个陌生的APP。她无奈劝说，老人只是沉默。这不是李建国第一次点击手机里的弹窗广告下载APP。去年12月8日，老人因点击弹窗广告被划扣了600元钱。因默认开通“免密支付”，老人没有输入支付密码，钱就被划扣了。赵欣帮外公查过，查不到扣款公司，钱也追不回来。

第57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12月，我国网民使用手机上网的比例达99.6%，其中60岁及以上网民规模已达1.73亿。面对不断翻新的广告技术手段，老年人的数字防线仍显薄弱，手机里的弹窗广告悄然成了“围猎”老年人的另一陷阱。

弹窗刷屏  银发族成为精准猎物

点开手机里任意一款免费小说、游戏，天气预报或短视频APP，除了开屏弹窗广告外，使用过程中也不乏频频弹出广告。伪装的“关闭”按钮、倒计时红包等，不少弹窗似乎专门为了老年人设计。

“弹窗里没有任何有效信息。”赵欣回忆，扣款发生后，老人仅收到银行卡扣款短信，没有客服电话，没有退款入口，维权渠道无处可寻。赵欣多次给外公科普防骗知识，老人总会点头表示听懂。但随后在看手机短视频或玩小游戏的时候，他依然会误点弹窗广告。

在陕西榆林清涧县，现年65岁、经营小生意的高秀娥至今说不清自己在手机上点击了什么，让她说就是“也不知道点了个啥”。2025年9月，高秀娥发现手机产生异常欠费。她日常手机套餐资费较低，核查后才发现，一笔每月15元的服务费持续自动扣费，从2025年9月至2026年5月，连续扣了9个月。账单收款方为第三方公司，并非运营商自有业务。她拨打运营商客服投诉，客服也无法说明扣费主体、缘由与渠道，仅答复属于第三方合作业务。最终，9个月扣费只退回6个月费用，剩余3个月款项无法追回。第三方公司名称高秀娥没有留存，她只能感慨“懒得折腾了”。

有媒体报道，在安徽黄山风景区，一位老人本想用手机拍照记录下鱼灯表演，谁知手机屏幕被弹窗广告铺满。老人眼看页面上大大的“关闭”按钮，点击后却跳转出新的弹窗广告，反复点击，接连弹出。30秒时间手机弹窗跳转近20次，老人无奈放弃拍照。这一幕在网络上引发共鸣，不少网友感叹“仿佛看到自家老人”。

无独有偶，这样的困扰在老年群体中并不鲜见。西安70岁的张卫福独自居住，平日依靠手机刷短视频、看新闻等方式消磨闲暇。他未曾察觉，自己的浏览习惯正在被算法持续标记。一次，他在点击“免费领取养生产品”的弹窗后，保健品、理疗项目、养老理财类广告接踵而至，让老人不胜其扰。弹窗广告多在老人长时间使用手机时段推送，弹窗广告字体硕大醒目，关闭按钮却难寻，不断导致误点，跳出新的弹窗广告页面。张卫福的手机也因此产生多笔小额自动扣费。他尝试在手机设置里关闭推送权限，弹窗广告依旧防不胜防；子女帮他卸载涉事软件，同类诱导广告仍会出现。

“好像手机知道我年纪大，总推这些东西。”10月9日，张卫福无奈地说。道理他听得明白，但手机屏幕上弹窗广告扑面而来，加之视力下降、反应变慢，稍不留神就落入圈套。

西安市雁塔区等驾坡街道康宁社区工作人员公瑞每周都会帮辖区老人清理手机里的陌生软件。最多一次，她帮一位老人就卸载了19个自动下载的手机APP。

利益驱动  一键关闭成了难以关闭

重阳节将至，各类“敬老”“适老”活动陆续展开。适老化改造仍在持续推进，2023年12月，工业和信息化部印发《促进数字技术适老化高质量发展工作方案》，针对手机弹窗广告等乱象划定政策红线，明确了要规范企业面向老年人的营销宣传行为，严禁虚假宣传、恶意诱导老年人消费；要加强技术监测和监督检查，及时通报并处置违法违规获取老年人信息等行为。

可手机弹窗广告背后是巨额流量收益的驱动，部分平台和广告商在不断变换技术手段规避监管。

“关闭键的设计本身就藏着套路。”一位不愿具名的买量投手告诉记者，手机弹窗广告的关闭按钮由平台自主设计。“关掉一个弹窗，紧接着还会弹出新广告，核心目的就是诱导点击、增加广告曝光。”他举例，部分APP只要用户轻微晃动手机，就自动跳转广告链接，属于刻意设计的引流手段。他透露，“免费领鸡蛋”“看视频领金币”这类弹窗广告针对老年人的投放量最大，“老人看到‘免费’两个字就容易点。”他说，这已经成了行业里公开的“经验”。

他透露，大量第三方广告默认接入APP，审核流程宽松。老人点击弹窗广告后的扣费，依靠支付平台代扣完成，扣费前没有二次确认环节。李建国的遭遇正是如此，无需输入手机号、密码，验证指纹，钱款就被直接划扣。

《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第四十四条规定，利用互联网发布、发送广告，不得影响用户正常使用网络。在互联网页面以弹出等形式发布的广告，应当显著标明关闭标志，确保一键关闭。

现实中，“一键关闭”在老年人的手机里成了“难以关闭”。北京北大方正电子有限公司网络技术工程师李睿德解释，症结在于系统内置快应用：快应用本身具备较高系统权限，灰色广告借助该能力，实现频繁弹窗、难以关闭、静默捆绑安装等操作。依照广告法，利用互联网发布广告，未显著标明关闭标志，确保一键关闭的，由市场监督管理部门责令改正，对广告主处五千元以上三万元以下的罚款。

手机弹窗广告除违法成本偏低外，还存在多重治理难点：不少弹窗广告设置虚假关闭标识、隐蔽按钮、摇一摇跳转等套路，违背广告法“显著标明关闭标志，确保一键关闭”的规定；广告投放链条涉及广告主、APP运营方、第三方广告服务商，主体分散、责任界定难；弹窗广告技术迭代快、瞬时消失，监管取证、固定证据难度大。弹窗广告还易诱使用户授权，违规获取个人信息，部分夹带虚假宣传、涉诈内容，老年人辨别能力弱，极易被误导消费、遭受诈骗，这些无疑侵害着老年人的自主选择权与信息安全。

多方协同 让干净界面取代弹窗陷阱

“弹窗广告精准围猎老年人，是老年人数字防护能力薄弱、适老化政策落地缺位叠加形成的问题。”西北政法大学行政法学院教授、枫桥经验与社会治理研究院执行院长褚宸舸表示，弹窗广告治理表面看是技术问题，本质是数字时代社会治理面临的新课题。“老人维权渠道不畅，平台注册地分散，各监管部门分段管理。落实适老化不能只靠短期专项整治，必须压实平台主体责任，把监管延伸到末梢。”

北京市盈科（西安）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刘亚宁分析，无需确认即可扣款，暴露出支付通道漏洞或是隐蔽代扣协议。“从金融合规来讲，支付机构缺少针对老年用户高频小额交易的风控机制，不能简单把责任全部归于第三方接入服务商。”

陕西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李孝祥剖析了老年群体被瞄准的原因：“老年人拥有一定积蓄，上网时间充裕，识别判断能力下降，多重因素叠加，成为广告投放重点目标。针对老人的广告投放早已不是零散推送，形成了成熟套路与渠道。”

图片来源于网络。

记者走访发现，受弹窗广告困扰的老年人并非全然不了解网络风险。不少老年人只是因视力下降、辨识能力减退，难以识破商家精心设计的弹窗陷阱。

李建国遭遇莫名扣费，钱款未能追回。张卫福满心焦虑：“好像手机知道我年纪大。”算法或许真的“知道”——它抓取用户浏览行为，锁定老人的活跃时段与点击偏好。可算法背后的运营主体常常隐匿难寻，一旦产生扣费，老人很难找到资金划扣源头，维权求助陷入困境。

真正的适老化改造，绝非简单放大字体。通信、拍照、公交查询、线上挂号等老年人高频刚需功能，页面应保持简洁干净，杜绝广告劫持。监管部门需持续强化弹窗广告整治，提高违法成本，压紧压实平台主体责任；平台要将适老化改造延伸至二级页面，拆除各类诱导按键，确保弹窗一键关闭功能真实可用；子女也应多关注老人手机使用情况，及时清理不良软件，做好反诈与安全上网科普。

重阳节讲敬老。敬老，也包括让老年人打开手机上网时，不被弹窗广告围猎，不被算法盯上，不落入设计好的陷阱。（记者 惠亚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