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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初心种在大地上——记小麦育种专家梁增基


愿得世间一粒种,喜闻万户足食声。

渭北旱塬,沟壑纵横。在这片被风与岁月反复雕琢的黄土高原上,有一位老人,用六十五年的光阴,把自己活成了一粒种子。



“我来这里就是解决群众吃粮问题的”

在长武县,每当那个戴草帽、骑破自行车的身影出现在田埂上,锄地的农民就会扔下锄头迎上去:“老梁,你看看我这麦子,今年能打多少?”

梁增基(左三)给群众讲解小麦种植技术

梁增基蹲下身,掐个麦穗搓开,放在手心掂一掂,眯眼笑了:“好着呢,再追一遍肥,四百公斤没问题。”

他说的“四百公斤”,六十年前,长武人想都不敢想。

“我是广东茂名人,大学毕业那年,面对‘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号召,我被分到这个地方,说明这个地方需要我,就无条件服从了。”1961年秋,28岁的梁增基从西北农学院毕业,背着行囊走进这座西北小县城。

百余米的主街道,两排低矮的土坯房,县城一眼就能看到头。农技站四面漏风,会议室是土地面,“每次开会大家都卷着铺盖来,在地上铺上麦草,开完会就地睡觉。”

更“凄凉”的是,这里风沙大得睁不开眼,三天不下雨就旱,一下雨水土又跑光,由于冻灾、旱情频发,忙活一年,“种一坡,收一车,碾一斗,吃几口。”好的一亩六七十斤,差的四五十斤,不少农户要靠挖野菜、掺麸皮度日。

梁增基第一次下乡,一位老婆婆端出野菜水泡的高粱搅团,难为情地说:“你是南方人,吃不了这苦,可我东借西借,就是借不到面。”

这碗高粱搅团,梁增基吃着,嘴里酸,心里更酸。

还有一回在火车站,他亲眼看见一个人正吃饼,另一个人饿疯了,从背后抢过来就往嘴里塞,一边挨打一边往下吞。“人饿到那个份上,啥体面都不顾了。”

“改变不了环境,就得改种子。搞杂交,育出抗旱抗冻的品种。”梁增基说。

育种就这么开始了。没试验田,他从农场借来2亩地;没设备,化验靠眼瞪牙咬;宿舍就是工作室,工资当经费,纸糊的种子袋堆满屋子。白天泡地里,晚上点煤油灯记数据,开水泡黑馍就是一顿饭。

1964年条锈病大暴发,小麦七成绝收。收获的麦子,千粒重最低只有4.7克,差不多全是空壳。磨出的面又黏又苦又酸涩,实在难以下咽。

“我知道饿肚子的滋味。小时候凌晨四点吃口干饭就去砍柴,走到半山腰天才亮。摘野果充饥,晚上回家才能吃顿红薯稀饭。”梁增基说,“因为有了共产党,有了新中国,我才有机会上学,才改变了命运。党和国家培养了我,我来这里就是解决群众吃粮问题的。”

梁增基(右二)给学生讲授小麦育种知识

跟他一批分来的大学生有二十多个,陆陆续续都走了。梁增基也有调走的机会,他一概婉拒。“大单位人才多,不缺我一个。我学的就是育种,如果我们这些搞科研的大学生都走了,长武的老百姓咋办?”

梁增基那时候就憋着一股劲:非弄出个好种子不可,让旱塬上的百姓都吃上白面馍!


“碰得头破血流也要想办法解决”

从1961年到1971年,整整十年。这十年里,梁增基经历了数不清的失败。有的杂交组合颗粒无收,有的品种抗病性不过关,有的适应不了本地气候。但他从没想过放弃。

“育种是件熬人的事,一个品种往往要六七年才能稳定下来,最起码12年才能见成效。有人付出了很多,最后却一无所获。但我没有退路,我觉得,如果不能给老百姓培育出合适的小麦品种,国家凭什么给我发这份工资?”

梁增基查看小麦出苗扎根情况

从苗期到抽穗期、到成熟期,试验田成为梁增基一个人的阵地。经历了成千上万次挑选、分析、杂交实验后,1971年,一组抗条锈病突出、兼顾抗冻抗旱丰产的小麦品种“702”和“7125”成功问世,长武小麦亩产首次突破100公斤。

老乡们“三天饿九顿”的日子,开始有了转机。

“当看到乡亲们拿着沉甸甸的麦穗,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时,我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随后,他又育成了“秦麦四号”。这个品种覆盖了咸阳北部和甘肃南部6个地市,年种植面积152万亩,累计700万亩以上,成为当时渭北和甘肃旱地种植面积最大的品种。1989年,“秦麦四号”拿下原农业部科技进步奖三等奖——这是全国唯一获此殊荣的县级农业科研成果。专家们评价:梁增基最大的贡献,是把小麦条锈病挡在了西北大门之外。

品种改良了,但新的难题又摆在面前。

20世纪70年代末,随着渭北黄土高原土地产能的提高,小麦在成熟期却出现了倒伏病状。农谚说:“麦倒一把糠”——麦秆一倒,既减产又难收割。

“1974年、1975年,老品种严重倒伏,这警示了我:降低高度、提高抗倒性、提高单株产量才是根本。”梁增基说。

当时业内普遍认为“矮秆不抗旱,抗旱不矮秆”,这是难以调和的矛盾。

“碰得头破血流也要想办法解决。”梁增基精心选择国内外亲本,做了上百个杂交组合,像大海捞针一样,在成千上万个后代中寻找那个“理想型”。一年又一年,他成了地里的“常客”,尤其是在酷暑和阴雨天,更要紧盯杂种后代对逆境的真实反应。

历经八年磨砺,旱塬上第一个矮秆高产抗旱品种“长武131”终于在1984年诞生了!它株高80至90厘米,千粒重高达52克,试验亩产可达400公斤,旱地小麦由此步入矮秆时代。后来通过冲水挖根证实,它的根系深扎到3.4米以下,成熟时根尖仍是白色,还有活性。随后迭代出的“长武134”,让亩产从试验田的400公斤,变成了老乡地里实打实的400公斤,一种难求。

梁增基指导学生进行小麦实验

纪录还在不断刷新。1997年,“长武134”育成,成为渭北和陇东推广面积最大的品种。2001年,优质多抗高产的“长旱58”育成,亩产507.3公斤,创陕西旱地最高产纪录。中国科学院专家检查验收时感叹:“旱地小麦像水地,这是个奇迹。”

2004年,“长旱58”通过国家审定,被列入原农业部“863”计划和科技部成果转化项目,在陕西渭北、甘肃陇东南部、河南、山东等地推广。2008年,其推广种植面积达到312万亩,部分田块亩产超过千斤。

几十年间,从亩产61.1公斤到507.3公斤,从“种一葫芦收两瓢”到“旱地小麦像水地”,从岭南水乡到黄土高原,梁增基彻底改写了渭北旱塬的粮食生产史。


“看到群众有饭吃,是我最高兴的事”

夏天,炙热的太阳晒得皮肤发疼;冬天,实验室里像个冰窟窿,梁增基经常边哆嗦边做实验。

十里铺村村民张万福,13岁就认识了梁增基。在少年张万福眼里,中等个儿、黑黑瘦瘦正在锄草的梁增基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一个广东人,一个大学生,一年四季,暑天雪天都泡在试验田里,干起农活来,村里的庄稼汉都比不过他。

有一年夏收,梁增基和大伙割了一天麦子,又要连夜加班往回拉,实在累得不行,有人就说明天再干。老梁怕下雨,一再请大家加把劲拉完。这时有人用铁杈故意戳爆车胎,准备回家。望着泄气的车胎,老梁又心疼又生气,当场“放狠话”:“背都要把麦背回来!”说罢,他扛起一个麦捆子就出了地。

“一年到头,不管日头暴晒还是刮风下雨,都在地里待着。哪像个科学家,分明就是农民么,甚至比咱农民还农民!”十里铺村村民代彩琴说。

1987年8月,梁增基白天在试验田里劳动,晚上赶写技术规范,劳累过度,突然昏倒在地里,被人用架子车拉到县医院抢救。第二天,他又早早地扛着镢头出现在地里。有人劝他回去休息,他笑着说:“治我的病,麦子比药管用。麦子和娃娃一样,没人管就饿死了。”

在群众眼里,这位对小麦如痴如醉的“老梁”,就是上天派下来的“灶王爷”,专门来给他们送粮食的。

张万福说:“我小时候,玉米芯、野菜都算好饭,路边树皮都被人剥光了,是梁叔让我们吃上了白面馍。”

“自从把梁叔的种子种上,一亩地能打过去四五亩地的粮食,家家户户的余粮都堆得像座小山。”十里铺村村民高丽峰回忆说。

“粮食产量高了,能腾出地种苹果、搞副业,还能外出打工。我们的日子越过越好,这都要感谢梁叔。”十里铺村村民张自福说。

“看到群众有饭吃,是我最高兴的事,感觉留在这里也很值得了。”梁增基说。

2005年,72岁的梁增基到了退休年龄。按理说该享清福了,可他离不开麦田。“我一天也没闲着,试验田还是我的‘办公室’。”

他利用航天育种技术,选育出了“长航一号”。2014年,“长航一号”通过省级审定,成为旱地更稳产高产的优良品种,在渭北地区大面积推广已达60多万亩。

梁增基(右)与村民交流小麦收成情况

时代在变,需求也在变。过去追求的是“吃饱”,现在老百姓还要“吃好”。梁增基和团队又有了新目标:培育优质强筋小麦,让老百姓吃得更好、更健康。他们选育的紫色小麦富含花青素、维生素、铁、钙、镁等多种微量元素,市场价格每公斤5元,经济效益也不错。如今,强筋优质品种进入陕西省审定环节,紫色强筋优质品种进入国家黄淮旱肥组区域试验,形成了农食医融合发展新模式。

“这就是农业科技工作者的新使命——让中国饭碗不仅装中国粮,还要装更优质的中国粮。”六十余年的守望,梁增基先后育成国审品种3个、省审品种4个,攻克旱作小麦“冻、锈、旱、倒、筋”五大技术难关,累计推广超过1.2亿亩,增产粮食25亿公斤,创造经济效益超过40亿元。

因为在小麦育种上的突出贡献,梁增基先后被评为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陕西省优秀共产党员、陕西省劳动模范,荣获陕西省首届“三秦楷模”称号。2019年荣获第七届全国道德模范“全国诚实守信模范”称号。2020年被评为全国先进工作者。

在2020年全国先进工作者表彰大会上,梁增基说:“虽然我已87岁,但依然觉得人生是生命不息、奋斗不止,我要继续干下去,直至不能动弹为止。”


“奉献为社会,
这才是人生的真正价值”

梁增基1933年10月生,1951年加入共青团,1972年4月加入中国共产党。他经历过新旧两个社会,他最清楚谁能真正救中国。

“我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不信神、不信鬼、不信邪,我只信共产党。”他是真信马列主义,真信共产党。真信党,就要做个真党员。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服从安排,不怕牺牲,一清二白。多年来,他以自身实打实的行动做出了共产党人的好样子。

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在一个小县城工作了65年,竟没有自己的房产,至今住的是政府安居房。一个为社会创造了几十亿财富的人,一生奔忙在田间地头,从骑自行车到坐轮椅,没有专车,也没有私家车,银行里也没多少存款。

衬衣磨出毛边,爱人找块白布打上补丁,这件衣服他一穿十几年。吃饭也不讲究,馒头、鸡蛋、豆浆、咸菜就是日常。面是自己磨的粉,麦子是他育的种。他说:“吃饭保证基本营养,穿衣简单就好。”

“2011年,我女儿考上大学,我弟弟买房付首付,父亲正好得了一笔5万元的奖金,就想让他支持一下,可他说‘奖金本来就是国家的,应该给更需要的人’。最后这笔钱,他一分钱没留,全捐给了贫困学生。”梁增基的大女儿梁瑞芳说。

对自己“抠门”到极致,对他人和社会却慷慨得惊人。2011年以来,咸阳市、长武县先后奖励给他15万元,他全部捐给了当地学校和十里铺村。新冠疫情期间,他捐出2万元工资支持抗疫。前前后后,包括奖金和工资,梁增基捐出了40多万元。

“我的工作是在国家支持下做的,我本人只是人民的服务员,没有权力从中贪占一分钱。”梁增基教育子女,“索取为自己,再多也没有意义;奉献为社会,这才是人生的真正价值。”

只要他愿意,凭他的成果早就可以过上富足的日子。1986年“长武131”育成后,原种只有25公斤,有人愿出30万买断品种权,条件是“不能在长武再卖种子”。梁增基一口回绝:“我搞育种是为了解决长武群众吃饭问题,不是搞私人交易的。”有人说他傻,他却说:“我不能让长武的农民吃亏!”

梁增基查看杂交小麦授粉情况

1997年,“长武134”培育成功,1公斤小麦种子被炒卖到80元,有人出高价购买,他果断拒绝。为防止倒卖种子,他把原种装成二两小袋,无偿分送给种地能手,让群众自繁推广。

1989年,他担任县农业局职称评定领导小组组长时,妻子周彩莲拟评定为助理农艺师职称。然而,当名单送到他手里时,他直接划掉了妻子的名字:“周彩莲同志没有什么大的成绩,就不要评了!”

四个子女没有一个是靠他的“安排”得到工作的。儿子大学毕业被分配在农口工作,作为农口专家的梁增基,在干部培训、进修、评奖和提拔这些事上,不但不为儿子说情,还警告儿子不许打着他的旗号找组织。

“计利当计天下利。要不怕寂寞,不怕艰苦,不怕失败。”梁增基用自己的一言一行,为良好家风作出了最好的注解。在他的影响下,梁家子女4人全部考入大学,成为教师、教授和律师;孙辈5人中,更是走出了3位博士、2位硕士。

因为忙着育种,60多年里他只回过4次广东老家。父母离世,他都不在身边。他割舍了小家的圆满,却让千百万户人家的灶台升起了炊烟。


“让旱塬的麦浪永远飘香”

2026年6月,麦浪滚滚,随风起伏。93岁的梁增基几乎每天出现在试验田里。尽管已经坐上了轮椅,但他仍拄着拐杖,一次又一次走进他心心念念的这片黄土地,与他无比心爱的麦穗对话。

“老乡们在旱塬,我的事业在旱塬。”几十年了,他一直戴着那顶磨毛了边的草帽,骑着那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穿梭在长武的田垄间。如今,自行车换成了轮椅,但他对麦田的牵挂从未改变。

2025年5月,梁增基到小麦实验田查看小麦长势情况

“我九十多了,最大的愿望就是把几十年的经验和教训都传给年轻人。看着他们成长,是我现在最开心的事。希望他们接好这个班,让旱塬的麦浪永远飘香。”

梁增基疼学生,疼得掏心掏肺。为留住一个年轻人,他自掏腰包付违约金、买摩托车、租房、置办灶具,恨不得把家都给人安顿好。可观察了一段时间看吃不了苦又不肯改,他二话不说就下逐客令:“你不适合干这个工作,赶紧另谋高就!”

2010年以来,梁增基言传身教、手把手传帮带,团队由他一人增加到6人。

“有时候累得实在受不了,可一抬头,瞧见梁老师还在地里忙活,我浑身的劲儿就又回来了。”梁增基的学生、长武县旱作小麦育种试验中心主任慕芳感慨道,如今,试验中心建起了2000平方米的科研楼,人工气候箱、生化培养箱、净化台等设备一应俱全,条件在县级单位里算顶尖了。和梁老师当年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2025年12月17日,“大地的勋章——致敬小麦育种专家梁增基主题文艺展演”首场演出在咸阳举行,歌舞、情景剧、诗朗诵、秦腔、陕西快书……一个个节目,再现了梁增基60多年扎根黄土高原的故事。巡演持续到2026年3月下旬,走遍了咸阳市13个县市区。

“毕生献农终无悔,血溶苦海情独钟;星移地转营岁月,绘迹黄土写人生。”这是梁增基写下的诗句,也是一生的真实写照。

从1961年到2026年,整整65年。他培育的不仅仅是小麦品种,更是中国人的底气与尊严。他扎根的不仅是黄土地,更是人民群众的心田。

“好儿要好娘,好种多打粮;要吃粮,找老梁。”——这句在渭北高原流传了几十年的顺口溜,是老百姓对他最朴素最真挚的褒奖。

大地,给了他最高的勋章。(《当代陕西》记者 张军)

(编辑:赵秀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