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临潼,跟当地老乡聊起兵马俑,他们口气很大:“那可是咱村的。”但你要是追问一句,碰上那些粗制滥造的“山寨兵马俑”展览,他们又搓着手叹气:“气得慌,可谁能管得了呢?”
几年前确实是这样。
秦始皇帝陵博物院法务部门的人说,最头疼的就是这个。全国各地甚至国外,经常冒出些“大秦展”“始皇归来”,里面摆的陶俑歪瓜裂枣,解说词更是张口就来。博物院想去维权,一算账,跨省调查、请律师、公证,成本高得吓人,折腾半天可能就换来对方一个“已撤展”,过几天换个马甲又出来了。
转机发生在2024年夏天。
西安市临潼区人民检察院的检察官在网上看到一条重庆的短视频,宣传“走进大秦展览馆”,配图里那些兵马俑复制品,表情看着让人哭笑不得。他们没把这当成普通的文化吐槽,而是顺着线索查了下去。
“我们当时就想,能不能换个思路,用公益诉讼试试?”办案检察官后来聊起这事,眼神还挺亮。他们跑到秦始皇帝陵博物院,一核对,发现对方不仅涉嫌虚假宣传,还侵犯了博物院注册的“三维标志”商标——这可是国内首例针对兵马俑立体商标的侵权案。
接着就是一趟说走就走的“出差”。
2024年7月,办案组直奔重庆。展厅里,那些所谓的“将军俑”“跪射俑”做工粗糙,讲解员还在那儿胡诌“秦始皇是兵马俑的总设计师”。检察官们一边取证一边摇头,这不仅是侵权,更是对历史的消解。
证据摆在面前,接下来的磋商反而简单了。检察官没拍桌子,只是把法律条文和事实一条条捋清楚。展览方最后服了气:“没想到检察院会管这事。”不仅撤了展、道了歉,还在当地报纸上公开刊登了致歉声明。秦始皇帝陵博物院的负责人说,这是这么多年来,他们头一次收到侵权方正式的书面道歉。
如果说去重庆是“打假”,那在家门口做的事就更细碎了。
秦东陵,就在临潼区韩峪村附近,埋着好几位秦王。
2024年5月,有村民在保护范围内盖了间房,离主墓的墓道只有60米。检察官下乡走访时发现了,拍了照,跟村里人唠了唠。老乡觉得冤:“这是我自家宅基地,咋就不能盖?”检察官就蹲在田埂上跟他掰扯:“老哥,这底下埋的是咱老祖宗,房子离墓道太近,万一挖地基伤了文物,那可是要进档案的事。”
后来,一份检察建议发到了相关部门。几个月后,房子拆了,地也恢复了。但检察官们没停,他们跟文物主管部门的同志坐在一起复盘:“为啥违法成本这么低?为啥看见了管不了?”这事儿最后推动到了省里,促成了《陕西省秦始皇陵保护条例》的修订——把谁该管、怎么罚,写得明明白白。
“其实我们办案子,不是为了办完结案,得想着以后怎么办,不能让后人再踩同一个坑。”临潼区人民检察院公益诉讼部强米米说。
这些事,听起来没有“守护文明”那么宏大,但恰恰是这些跑腿、聊天、翻法条、跨省取证的琐碎日常,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有人问,你们这么较真图啥?检察官杨倬懿说得挺实在:“我们小时候旅游,谁没跟兵马俑合过影?要是以后的孩子只能在游戏里、在粗制滥造的仿品前想象大秦,那挺没劲的。我们做的,就是让真东西能一直真的下去。”
文物不言,守望者不可不语。
站在临潼的土地上,风吹过骊山的松涛,仿佛能听见两千年前金戈铁马的余响。秦始皇陵的封土静默如初,兵马俑坑内的陶俑阵列依旧肃穆——它们是大秦帝国恢宏历史的“活化石”,是连接着我们与祖先血脉的精神纽带。(通讯员 钟世程 记者 李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