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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考

作者:张俊生

1977年11月中旬的一天,寒风凛冽,天空不时飘着雪花。甘泉县中学,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考试的队伍浩浩荡荡,蔚为壮观。这不是古代士子赶考的情形:十年寒窗,千里赶考,风餐露宿,舟车劳顿,为的是一举高中,衣锦荣归。这是1977年甘泉十里八乡的社会青年赴县城赶考的情景。

这黑压压的人群中没有一个是在校学生娃,全是经历丰富的社会青年:有生产队长,有赤脚医生,有民办教师,有退伍军人,有公社职员,有插队的知识青年……我也是其中的一员,我们怀着对美好前途的憧憬,纷纷来赶考。

这场考试等了十年。

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给我们这些农民子弟带来了无限的希望,每个年轻人心里洋溢着前所未有的蓬勃春意,奔走相告,踊跃报名;他们用曾经拿过镰刀、开过拖拉机、握过长枪的长满老茧的手重新拿起纸笔和课本,开始了紧张的复习。

考场上,考生们表情庄重,气氛严肃,有的皱着眉头,有的咬着笔杆,有的抓骚着头发,饱经风霜的脸上透着几分困惑和无助。

试题不难,可是我们不会。这些年来,社会活动消耗了我们太多的时间和精力,每天上午上课,下午开批判会,或者参加劳动。学校有学农基地,各个班级轮流到学农基地劳动,平整土地,刨土,下种,浇水,施肥;除此之外,我们还到农村各个村庄帮助生产队收秋,学校周围的村子差不多都去劳动了。那时上高中也是靠推荐,没有升学压力,谁还把学习当回事?因此我们这一代人文化课底子普遍比较差,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复习起来往往力不从心。

考场一片寂静,监考老师一前一后,专注地望着每一位考生;考生手中的笔仿佛重有千钧,不听使唤,写起字来特别艰难。

就在一个月前,他还是生产队长,带领社员农业学大寨,战天斗地,得知高考恢复,才放下生产农具,风尘仆仆地赶来参加考试,用他结了厚厚老茧的手来书写答卷。

就在一个月前,她还是一名“赤脚医生”,肩上经常挂着印有红十字的药箱,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衣袖间还带有乡间泥土气息,高考恢复的消息来得突然,能有多少时间复习呢?

就在一个月前,他还是一名小学民办教师,处在偏远的山村一个人工作的学校,三个年级,二十多名学生,自己既是校长,也是语文、数学、体音美老师,当然也是炊事员。昨天还在同一间教室进行复式班教学,刚刚放下教鞭,也急匆匆赶来参加考试。

考场气氛凝重,考生个个双眉紧锁。一道道题都是难以逾越的天堑和堡垒,不知如何攻克。

这是恢复高考的第一次国家级考试,分省命题,自主组织。陕西省考大学和考中专放在同一天,只是分开报名。市面上没有任何试题范式,也没有任何复习资料。我们不知道考什么,不知从什么地方开始复习。

当时的县城也很少有打印机,公社、大队和村上更是没有。少数单位也只是配有一台手敲铅字打字机,比较落后。陕西省突击编印了时事政治复习要点提示,薄薄的只有几十页,发行数量有限,而考生太多,下发到王坪公社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本。多数考生只能借阅、传抄。我也是利用一个星期天,跑到二三十里外的王坪学校,借了一本政治辅导材料,抄写了大半天才抄完,直抄得胳膊困,手发麻。

不少考生进场一个多小时就交卷走了,因为大多试题根本不会做,坐也是白坐,考场上稀稀拉拉地坐着十几位执着者,还在绞尽脑汁答着试题。

我没有上过高中,不能报考大学,只可以考中专。我确实心有不甘,曾暗暗下决心一定要考上。

我教学的村庄地处偏远,交通不便,消息闭塞,当我得知恢复高考的消息时,已经是11月份了,距离考试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一个人从事几个年级的复式课教学,没人顶替,不能请假。每天上完课,批改完作业,备好第二天的课,已经晚上十点多了,这才抽出时间开始复习。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看书,做数学题,一直熬到深夜一两点,以致两个鼻孔被煤油灯熏得乌黑。

1977年高考(也包括中考)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也改变了我的命运,我成为一个幸运者,顺利地通过中考考上了延安师范,以此为起点开始了终身从教的生涯。

这是一段值得珍藏的历史,是一种历久弥新的记忆。

【作者简介】张俊生,甘泉县石门镇烽火岔村人,先后在甘泉县东沟学校,甘泉县中学,延安中学任教。全国优秀教师,语文特级教师。

(编辑:张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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