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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听路遥

邢德朝

20世纪80年代中期,路遥的中篇小说《人生》由西安电影制片厂改编拍摄成同名电影,在西安公映后引起极大的反响。几个月后,西电公司团委邀请路遥为公司青年文学爱好者、基层通讯员作一场题为“人生”的文学报告。

我接到厂团委通知时,已是周末的下午,报告会定在西郊丰登路南的西电公司电教室举行。两百多人的电教室座无虚席,就连两旁的通道上也挤满了人。听主持人介绍说,听报告的都是来自西郊西电公司、远东公司、庆安公司、仪表厂等单位的文学爱好者。

路遥坐在主席台上,他身材微胖,穿着一件白衬衣,架着一副眼镜,看着十分和蔼。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茶杯,摆着一个烟灰缸和一包开了封的香烟。路遥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慢慢地将手中的烟摁灭在烟灰缸中,诚恳地说:“大家辛苦了,周末来相聚,都是有缘人。”短短几句话朴实真诚,一下子把大家的心抓住了。

路遥说,他写小说,就是耐心地写下去,不图啥,没想到有这么多读者喜爱啊!在饭店门口,总会碰到或老或少、或男或女的文学爱好者询问《人生》小说和电影,其中的问题五花八门,有问取材是否有真实的人,真实的故事,真实的时间,作品中人物的命运和追求前后为什么有如此大的反差,可见,读者们很细心。这时,有读者递上条子,要求与路遥互动。路遥看了后说:“这个好!”不一会儿,又有人提问,路遥喝了口茶,回答道:“小说源于现实,小说中的人物,是现实中青年在社会环境下的缩影;小说中的情节,是当代青年在人生追求的道路上困难曲折的再现;小说中的矛盾,也是我们在爱情、事业抉择上可能遇到问题的诠释。小说,就是通过刻画人物形象,通过完整的故事情节和环境描写来反映社会生活。好的作品必须要打动观众,要打动观众必须在刻画人物、描绘情节的语言上着力表现,语言要刚劲有力、条理要清晰明了,这样才能让人读着有味、回想有趣。”

《人生》是路遥的成名作,是一部以改革时期陕北高原的城乡生活为背景的优秀中篇小说。作品描写了高中毕业生高加林在农村与城市中几度徘徊的故事,也描写了高加林与农村姑娘刘巧珍、城市姑娘黄亚萍的感情纠葛。小说将理想与现实之间的矛盾描写得淋漓尽致,给读者带来一种无奈感的同时,引人深思。《人生》一书以朴实生动的语言讲述了出生农村却自信坚毅、拥有远大理想和抱负的主人公高加林离开黄土高原又回到黄土高原的故事。主人公高加林勤奋朴实,心性很高,他不断地向命运挑战,最终却不得不屈服于命运,揭示出特殊时代背景下那种艰难抉择的悲剧命运。《人生》对广大青年来说,是深受喜爱的,因为小说中的生活片段在不少人的身上和身边都能找到类似的影子。

路遥正讲着,有一位年轻人站起来提问,电影是否采用了蒙太奇的手法来处理场景的变化?电影中的灯光和音乐是否与小说相吻合?这一提问让路遥眉头一紧。路遥说,他过去听说过蒙太奇这词,听说外国一些电影常常采用这种手法。但是国产电影让他说出子丑寅卯来,他可说不准,他不是电影专家,作家创作和电影制作是两个行当。路遥非常谦虚,有啥说啥,不卖关子,从这一点可以显现出来。

关于《人生》中人物的命运,路遥是从另一个角度上讲的。他说,作家笔下的人物,是现实生活中多个鲜活形象的集中显现。故事之所以感人,就是要有丰厚的生活气息,让读者体验到在不同社会环境下的不同生活。一个震撼人心的情节,是千万事件中最精彩部分的提炼和加工,所以我们常说:小说来自生活而高于生活。

此时会场气氛活跃,时而有热情的提问声,时而有默契的低笑声。路遥讲他曾经看过的苏联文学作品,那些来自战斗场面的描写,其形、其神都很真实,读者看后如同也在战斗的地方一样。而《人生》是写农村题材的,写农村青年爱情的,写农村青年追求和奋斗的。社会在发展,时代在变迁,我们的人性、我们的人生也在悄然改变,书中的“人生”也只是“平凡世界”的冰山一角。电教室内不停地有读者提问,路遥耐心详细地回答着,他的语速略慢,但一字一句的回答都条理清晰、铿锵有力。

因为大家都来自工业企业,自然关注点落在路遥以后是否有写工业题材小说的想法上。路遥坦率地回答,他为了写《人生》,曾到铜川陈家山煤矿与工人一起生活。他下过矿井,吃过大灶,烤过红苕,喝过冷水,与工人们一起就着大葱大口嚼馍,披着大衣睡过通铺,与煤矿工人有了更深的交往,所以写农村、煤矿题材的小说比较顺手,现在若写大都市的工业题材,恐怕写不好,也把握不住。大工厂信息量大,技术复杂,一道工序一个生产流程,不懂的人根本不了解,别人也不知你要说什么。作家搞创作就是要让读者明白你写了啥,说不清楚就没有意思啦,所以大工业题材很难写。现在有想法的人很多,有创作激情的人却很少,再说文学本身是件苦差事,要写出一部像样的作品,必须深入到最艰苦的生活中去,与农民、与工人、与工厂的技术人员、基层领导、周围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交谈交流交心,从他们的嘴里和身上找到更多有价值的东西,收集更多的生活素材。所以说仅凭几件事,几个人物,是很难搭出一个大台、唱出一场好戏的。

路遥一边讲,一边询问大家平时看哪些书。路遥讲自己曾经看过苏联作家高尔基的书,看过法国作家莫泊桑的书,读过好几遍鲁迅的作品,在陕西,最欣赏最敬重柳青先生和杜鹏程先生。同时,他建议大家不忙的时候,多看些精品图书,这对自己的提高有好处。

路遥在讲座中始终与大家一起沟通交流,不见外,字字句句都情真意切,他说得明白,大家听得也亲切、自然。

不知不觉,已是下午六点半了,在一片掌声中,路遥结束了这次题为“人生”的报告会。

虽然是因电影而谈,但因“人生”而让许多人有了梦想。一个人,一个梦,让一代代青年在生活的跑道上寻找人生的目标和生命的价值,这是非常有意义的。

路遥用《人生》传递着一种求索精神,读着路遥,如同读着丰富多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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